cover图片来自 China in Pictures,摄于一九四八年元月一日

自四月二十五日起,至五月五日止,共十日。其间皆身所亲历,目所亲睹,故漫记之如此,远处风闻者不载也。后之人幸生太平之世,享无事之乐;不自修省,一味暴殄者,阅此当警惕焉耳!

——《扬州十日记》,【明】王秀楚

昨天做了一个梦,我想一天了,还是想写一下。

其实梦本身的内容不太重要,它只是讲述了一个共产党垮台的故事,置身事外,就感觉像在电影院里放映的一样。重要的是醒来之后的反应 —— 我感到后怕,潜意识里好像在抵触那样的未来,担心自己、社会和祖国陷入到一场巨大的不确定性之中。

我必须要说明的是:自己在机场工作,是个事业单位,算半个体制内吧,跟社会上的大多数人相比,肯定是既得利益者无疑了。公司 —— 领导们更喜欢称之为「单位」—— 能够挣到足够的钱养活它的雇员,甚至能在部份财政上缴国家之余,为我们提供不错的职业福利。公司盈亏自负,比许多吃着国家财政却不创造收入的机关单位好多了。在中国如此萧条的大环境下,我在毕业后能找到这样优厚的工作,也是相当不容易的。或许正因如此,我害怕失去这样的生活方式。

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,我向来是反对共产党的执政方式的,除了少数真正可以称得上「利国利民」的政策之外,我几乎从没支持过他们的议程。我确实希望中国能够摆脱掉共产党这个畸形的、寄生在政府和人民身上的蛆虫,但为什么面对这样的可能性,我的直觉会是害怕和恐惧呢?

作为一个生长于和平时期、且正巧碰上经济腾飞的幸运儿,我其实是很难想象中国动乱的样子。我在小时候便意识到,党监视着社会的许多地方,为了维持绝对铁腕的社会稳定,党中央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,不惜牺牲自己公民的人权,甚至性命 —— 六四学潮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但也正因如此,我从来都没有亲眼见过死亡、尸体和止不住的血液,得益于医疗技术的进步,我的家人也都健在。但我在国内外的照片里见到过残肢断臂、断壁残垣,我看过许多的历史记录,模糊地看到乱世的样子,它残忍又冷漠得可怕。近年爆发的俄乌战争,更是让我知道了普通人在战争中的渺小与无助,无论他们有没有在战场上。

There never was a good war or a bad peace.(從未有一場好的戰爭,也從未有一種壞的和平。)

—— Benjamin Franklin(本傑明・富蘭克林,美國開國元勛之一)

我在去年的年终总结中也摘录了端传媒的一篇文章中的句子:

游戏发行后,Steam 的评论区里常常有人问,为什么游戏中没有一场颠覆性的、拨乱反正的革命出现。Ted 觉得,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好被颠覆的东西。怎么颠覆呢?暗杀一个总裁够吗?炸掉一个工厂够吗?毁灭一种技术够吗?制度无处不在,我们都是制度的一部分,你没有办法毁掉一个制度、而不同时毁灭所有人的生活。

它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。小时候看着共产党的革命史,心里总想着打到一切不公,人们可以在废墟上建立一个全新制度。但后来看了许多文革期间的记述,发现事情从来都不像小时的我想的那么容易。可能因为这样,我开始逐渐变得软弱,虽然仍旧去抗拒配合那些不合理的指令,特别在疫情的三年封控期间,但我很少再为此出头了。

如果无法改变这一切,那我就过好自己的生活吧。我就这样想着,高考结束后填了大学志愿,大学毕业后投出了简历。

所以,或许这就是我心中的想法。共产党是坏的,推翻它的组织一定就是好的吗?万一上来一个更加极端的政党,就像雅各宾派的罗伯斯比尔怎么办?就算是民主政府上台,万一像魏玛共和国一样无能,那该怎么办?等到大家都吃不起饭,绝望的人民推举小胡子上台,野心家对外发动新的战争,又该怎么办?

我知道「抵制革命」这一观点肯定是错的 —— 毕竟要是这样,孙中山当年也不会不断煽动起义、推翻清政府了。我并不是想说共产党就不应该被推翻,因为害怕以上种种可能性而放弃正义,无异于因噎废食 / 将澡盆里的婴儿和洗澡水一起倒掉。我也没办法去扭转历史的潮流,只是我总是要生活、要养家糊口的,之所以我现在能过着不错的生活,全赖社会之稳定。可要是动乱来临,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。如果真到了那时,别说什么五十万马克一个的面包了,也别说什么金圆券糊墙了,到那时能不能填饱肚子,能不能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,可能都是问题

杞人忧天?就写到这里吧,虽然不是一个好的结尾,但它应该结束了。